■中国出版传媒商报记者 聂慧超
2780万，是我国当下听力障碍人群的总数，为无声者发声的接力棒也在经久不息地传递着。不懈努力的人群中，就有厦门大学外文学院教授肖晓燕的身影。在与听障人士接触的10余年中，肖晓燕深知这个群体的不易与艰辛。
面对这一庞大的听障人群，冬奥会、全国两会等大型活动以及国内300多个电视频道的每日或每周新闻都纷纷增加了手语翻译环节，希望每一位听障人士都能通过视觉方式接受到现场的“声音”。然而，现实是骨感的。“我们有时候看不懂电视上的手语。”这是不少听障人士对肖晓燕袒露的心声与无奈，这让她深切认识到，手语翻译人才培养是多么窘迫的问题，而这需要成建制的教师队伍，需要实用适用的教材。“我能做些什么？”在不断自问与探索中，肖晓燕心里的答案逐渐清晰。
走进手语圈的“怪人”
肖晓燕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手语翻译行业，是2006年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访学期间的一次美国手语语言学讲座上，主讲人是一位美国聋人，并有手语翻译为同学们同步译入英文。这堂课在肖晓燕心中埋下了一颗新鲜的种子，自此她开始从学术角度去关注手语翻译，后来她还作为福布莱特学者专程去位于美国华盛顿的加劳德特大学（Gallaudet University）访学，观摩了该校的本、硕、博阶段的手语翻译专业培训，学习经验。
此时在国内，手语翻译仍处于翻译界中比较边缘的位置，业界很少有人提及，只有特殊教育领域涉及的相对多一些。2008年起，肖晓燕开始广泛参与手语圈的各种活动，融入这个圈子是她需要跨过的第一道门槛。“你们厦大有手语专业吗？”“你家里有聋人吗？”“那你为什么要搞手语？”成为肖晓燕频繁被问及的问题，也使得不少人觉得她是一个“奇怪的人”。对此，肖晓燕并没在意。在她看来，任何一门语言都讲究语境，只有走进聋人的生活，才能真正了解他们。功不唐捐，肖晓燕的执着与真诚使她逐渐被手语圈所接受，在进一步走近聋人的过程中，她了解到聋人更多的需求。
从事多年英汉口译的教学和研究工作，肖晓燕敏感地捕捉到问题的根源——学科体系的差异使得很多未受过专业训练的手语翻译人员并不是从语言学和翻译学的角度去理解和翻译，而是机械地进行字对字的转码，且有些人学习手语脱离真实情景，仅仅凭借一本字典来学习，很容易造成信息沟通偏差与障碍，从而引发一些社会问题。对此，肖晓燕开始做手语翻译理论建构的项目，对手语圈做一些翻译学的基本科普。
怀揣着让更多人了解手语、让聋人群体“被看见”的想法，肖晓燕开始在厦大开设手语课，探索汉语—英语—中国手语的三语翻译教学，将自己调查的素材作为教学案例进行分享，并在中国聋人协会手语翻译委员会的支持下，邀请聋人与同学们沟通交流，在实践中了解手语翻译的要领。“我用教英语的方式教手语，注重情境对话，将聋人助教带到课堂与学生围绕话题进行互动沟通，希望可以从一开始就让学生的语言学习突破词汇学习的局限，将翻译的理论体系与手语的理论体系打通，真正做到活学活用。”肖晓燕向记者谈道。
取之于人用之于人
数十年如一日，专业的学科背景、踏遍全国各地搜集的真实案例、不断积累的课堂手语翻译教学经验，都成为肖晓燕搭建手语翻译知识体系的重要素材。在肖晓燕团队的共同努力下，国内首套从翻译教育框架进行手语翻译人才培养的系统教材日前由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正式出版。这套教材由《手语轻松入门》《初级手语翻译教程》《中级手语翻译教程》《高级手语翻译教程》组成，旨在帮助学习者了解手语这门独特的视觉空间语言的特点，并提供从入门到高级进阶的一站式系统教材。
进入这个行业之后，肖晓燕才知道，之前自己面对的，只是聋人群体所面临困难的冰山一角。解决真实情景中的聋人群体最关注的问题成为这套教材的最大意义。因此，肖晓燕走遍全国各地面向聋人和手语译员群体开展调研。在调研中，她发现，医院、公安局、公共服务窗口成为聋人最希望能获得手语翻译帮助的场景。事实上，对于不能直接同医生、办案人员沟通的聋人来说，翻译人员几乎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因此，肖晓燕的这套手语翻译教材做了不同于其他翻译教材的主题设计，专门突出了问诊就医、公安问讯、金融诈骗等翻译场景的编排。
在教材编写过程中，对每一个细节的精益求精都是帮助聋人群体举起发声的“麦克风”。 据了解，这4种书由4个“聋听结合”的团队完成，团队成员是肖晓燕从全国各地挖掘的专家，既有活跃在一线的资深手语译员、优秀的聋人手语使用者，也有在高校从事二语教学多年、有着丰富理论知识和教学经验的教授及其研究生。编写团队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把关，保证教材编写的科学性、实用性、专业性和趣味性。
回忆到编写细节，肖晓燕向记者介绍道：“手语也是存在方言差异的，因此翻译教程中我们将方言元素也纳入案例中。此外，更加重视内容的进阶性。在宏观上，内容实现了从日常生活的手语习得、以及从陪同式手语翻译向有一定技术难度以及更为专业的翻译场合过渡的翻译技能的进阶；在微观上，每个单元的对话和练习长度及难度逐步递增，让学习者在复习已学内容的基础上不断增加新内容。”
不仅如此，在教材呈现形式上，为了充分体现手语作为视觉空间语言的特点，提高学习者的学习效率和兴趣，该套书所有词汇、对话以及语篇发言全部配有视频和音频，立体地展现手语这一视觉空间语言。视频模特全部由聋人担任，他们的手语表达自然、地道。学习者只需用手机扫描相应的二维码就可观看视频，实现随时随地学习手语的目的。
然而，教材编写过程并非一蹴而就，多只“拦路虎”不时蹦出，给肖晓燕团队带来巨大挑战。“一是找寻真实的、符合翻译需求的原创手语发言，尤其是政治、经济、科技领域理论性和专业性较强的内容，可参考的优质的手语原创发言匮乏，在译入手语时译员鲜有可借鉴的手语素材。二是难度控制，由于手语语篇研究相对滞后，每本书内的语篇进阶以及3本书之间的难度递进，国内外可参考的研究都不多。编写团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进行探索。”
在不断的探索与打磨中，肖晓燕团队顺利完成了手语翻译人才培养的系统教材。与此同时，除了开设课程、编写教材，肖晓燕还在中聋协手语翻译委员会参与主办的手语翻译培训以及肖晓燕牵头研究设计的全国手语翻译资格证考试中，为聋人和听人学员分享经验。
对于肖晓燕来说，这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对此，她表达自己的美好期望。一是不完善的地方还需要更多努力去优化，如培育更多中高阶翻译水准的人才，完善立法建设相关翻译内容，出版社能够出版更多有温度的手语翻译教材，进一步强化全社会营造无障碍环境的理念，使手语成为各行各业的人们掌握的一项无障碍沟通技能。二是空白之处还需更多力量去填补，如建立我国的手语翻译资格考核标准，在有条件的高校设立手语翻译课程，培养专业化的手语翻译人才……
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手语和盲文规范化行动进入了一个“黄金期”。近日，中残联携手教育部、中宣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等八部委联合发布了《第二期国家手语和盲文规范化行动计划(2021-2025年)》，提出将手语服务纳入政府购买服务项目，鼓励跨学校、跨学科培养具有复合型知识结构的手语高层次专业人才。目前国内技术赋能的趋势逐渐明显，腾讯、华为等科技公司纷纷研发AI手语解说虚拟主播，全面开放手语服务能力。在学界，目前国内已有4个手语翻译的大专及本科项目，不少学者也在深入研究高层次手语翻译人才培养的模式……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但令肖晓燕欣慰的是，有越来越多的人，与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