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秦制 皇权时代 官僚集团
○赵靖怡
1911年辛亥革命结束了2000多年的帝制,但从20世纪以来,人们从未停止过对帝制的反思。很多人把皇权时代的制度称为“秦制”,欧阳修说过:“秦既诽古,尽去古制。自汉以后,帝王称号,官府制度,皆袭秦故,以至于今虽有因有革,然大抵皆秦制也。”谭嗣同也曾言:“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可见“秦制”作为一种修辞,贯穿了整个皇权时代。谌旭彬的新著《秦制两千年》对秦制的历史进行了更为深入的思考。他选取战国至清代2000年间16个“历史横断面”,分析秦制的特点及弊端,探究秦制长久存在的根源。
谌旭彬在《秦制两千年》中也尝试达成学术性探索和可读性的平衡。在学术性上,谌旭彬坚持言必有据,从大量史料、文献、前人成果中理出脉络,为自己的观点提供充分的支持,所用的材料或为《史记》《唐书》《御制大诰》等官方记载,或为《邵氏闻见录》《挥塵录》《郧溪集》等学人笔记,从“秦制”这一角度重新进入历史,揭开史书中的避讳、隐瞒、成见、扭曲,指出其讹谬之处,展露历史的另一面相。例如第11章《另一个造极之宋》,以《赵匡胤的“百代之利”》《仁宗时代亦无仁》《开封城的吸血游戏》三小节来详述宋代秦制的“吸血”事迹。
谌旭彬认为,赵匡胤为大宋设计的“可以利百代”的养兵之法,实是以军队为吸纳无业游民、消化内部不安定因素的载体,最终导致宋代军力战力薄弱,只能以“岁币”换和平,将沉重的负担转嫁到底层百姓头上。至仁宗时代,征敛更甚,多项盘剥致使民众纷纷破产,不仅难以满足朝廷的索取,反而还“欠朝廷的钱”。哲宗时代,以开封城为核心的“吸血游戏”更加触目惊心——城外,全国税收源源不断输送到此;城内,贵族、官僚和官办行会对普通百姓的榨取变本加厉。
谌旭彬总结道:“在这样的吸血游戏里,宋都开封的百年繁华不过是一场畸形的消费盛宴而已。”为论证以上观点,他参考了近20种著作和学术论文,30余种史书材料,讨论了宋代军制、税收、财政、兵役、徭役、商贷、行会、中央与地方的利益分配、漕运水利的修缮等多个方面,详尽展示了宋代“盛世”背后的“吸血游戏”,其博览文献、统筹史料的能力令人印象深刻。
关注过谌旭彬“短史记”的读者都会记得,质疑“盛世含金量”是他最具争议的观点之一。对“盛世含金量”的质疑,实际上是对“秦制之下犹有盛世”的否定,也是他重视“秦民”这一历史主体的体现。一些观点认为,古代中国确实存在“盛世”——政治清明、政局平稳、明君良臣、文化昌荣,难道还不是盛世?谌旭彬的质疑是:符合这些标准,就是盛世了吗?他重新强调了“盛世”的重要指标:底层“秦民”的生活。他要将历史还给“秦民”,以他们的生活为标准重议“盛世的含金量”。只要在秦制之下,底层“秦民”就总是赤贫,总受奴役,总无幸福,还能算盛世么?
历代“秦君”总想找到一个维持现状的模板,但历史的幽暗隧洞里却在不断上演兴亡的循环剧情,“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事实上,所谓天命流转、改朝换代,只是一种丛林法则下的权力游戏,而万千“秦民”总是沦为历史的“代价”。泰西先哲曾把这种状态称作“自然状态”,要想脱离“自然状态”进入“社会状态”,就必须抛弃野蛮人的丛林法则,代之以现代人的契约法则。好在我们早已走出了漫长的历史洞穴,2000年的秦制已被我们的时代远远抛在了身后,把历史还给民众,以平等的契约法则来开启现代社会的大门,这也是我们走出2000年秦制的必然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