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金凤

　　汉学家顾彬曾经评价余华的小说，“我认为，你的作品提供了一个无形的圆桌，提供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可以把人们联系起来，又分隔开来。”

　　优秀的小说应该提供一个自足的空间，人物有自己的行为逻辑，同时又相互联系、相互影响，构成一个自洽且丰沛的世界。德语长篇小说《纵身一跳》从5个看似独立，实际上又相互关联、映照的女性角度讲述故事，将5个女人的生活遭遇巧妙编织起来，展现当代女性普遍面临的生活和情感际遇。

　　小说分为5个篇章，以5位女性的名字为题：宝拉、尤蒂特、布里达、玛丽卡、乔琳德，因为选择不同，她们所面临的生活也各不相同。宝拉是一位妈妈，她的生活曾经看似真实而美好，二女儿约翰娜的死导致决定性的破裂，而当她追溯失败日期的时候，才意识到危机早已出现。尤蒂特是家庭医生，单身、自律，喜欢骑马，业余时间通过交友网站结识异性，被认为是“一个没有爱的能力的自我中心主义者”。布里达是一位作家，她有爱人，有孩子，有热爱的事业，可是当她发现无法兼顾的时候，已精疲力竭，陷入焦虑和怀疑，她希望自己“作为一个女作家，而不是作为一个写作的母亲”。玛丽卡是小提琴教师，自小在原生家庭不被重视，在婚姻中又遭遇丈夫出轨，她沉默不语，小心翼翼，痛苦成了常态，当她逐渐找到自身价值时，生活才开始好转。乔琳德是电影演员，看似光鲜亮丽，其真实状况却是一团糟，她的工作要求她必须是自由的，然而她有一个巨婴丈夫，3个年幼的孩子，冷漠的父母，她面临更深刻的无助。

　　没有奇崛的情节，也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达尼艾拉·克里恩描绘的是一个宁静的日常世界。她的写作精练、克制，叙述平淡却细腻饱满，尤其擅长书写女性生命的斑驳，结婚、怀孕、出轨、堕胎、离婚、社交……细碎且真实，一如生活最本真的面目，《纵身一跳》里有一种日常的力量，一种混沌的力量，一种真实的力量。小说里的5个故事交错进行，彼此关联，作者尽力讲述5个女人的真实生活处境，讲述她们的努力、失落、渴望和忧伤。契诃夫说，“生活里是没有主题的，一切都掺混着：深刻的和浅薄的，伟大的和渺小的，悲惨的和滑稽的”。《纵身一跳》里所有的生命都在日常生活里掺混着进行，克里恩采用不同的叙述视角，以一种复调形式，多维度阐述不同人物对同一事件的不同体验和理解，《南德意志报》评价“复调以及每一个声部都处于主人公和叙述者之间的方式构成了这本书的独特之处”。作为自己生活的主角，她们的身份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但她们同时又是别人生活中的配角，以闺蜜、朋友、姐妹、情敌的身份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生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立场，于是在主人公、叙述者、他人之间形成多个声调，在不同的视角里，众声喧哗，生活的多向和多意，以及人物的多层次由此可见。

　　抛开所有叠加的外在身份，她们还是一个个自由的个体，在自己相对独立的空间里，她们有时会恍然意识到愿望和真实之间的鸿沟，从而陷入无法消除的孤独和焦虑。妻子、女儿、母亲给了她们身份和压力，对爱和独立自我的渴望让她们面临并必须面对困境。她们用各自的遭遇告诉我们，人生就是在钢丝线上艰难行走，要随时提防从高处跌落的危险。

　　“生活被突然摧毁的那一天，她们又重新学会紧紧拥抱自己。”

　　《纵身一跳》的书名源于W.H.奥登的诗句，“在万丈深渊的幽僻一角，亲爱的，我们躺过的床还在那里：虽然我爱你，你还得纵身一跳；我们的安全幻梦不得不消失。” “纵身一跳”或许是指女性在生活的泥沼里奋力挣脱的勇气，抑或是与黑暗搏击重获新生的力量。就像傅雷译《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的那句话，“你不必害怕沉沦堕落，只消你能不断地自拔与更新”。在小说的最后，宝拉战胜了失去幼女的痛苦，战胜了离婚带来的崩溃，战胜了凶险的疾病，她更柔软也更坚强了，她还遇到了一个没有试图塑造她而只关心她的兴趣的男人。

　　女性在生活中也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境，在深刻而软弱无力的失望之后，永不放弃挣脱困境的努力，也要拥有重塑生活的能力，相信作者所说的“女人身上蕴藏着一种尚未被定义的力量”，我想这就是女性的力量，也是这部小说的意义。

　　她们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她们的故事正在发生。布里达打开一个新文件，“她将要写的故事有一个幸福的开始和一个幸福的结局”。